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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はつまり、想い出のあとさ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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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祭的星期六幸好是个晴天。
忙前忙后准备了这么久终于迎来的文化祭一片热闹的景象。对外开放的校园里挤满了人,也有学生的亲属和外校的学生。
到了下午,结束了招揽客人的当班,仓知随便对付着吃了点午饭。
“跟你说,那家伙也来了啊!”
走过中庭的时候,住田激动地招呼仓知。
就算没有这事,住田也一大早开始就很兴奋了,现在又嚷嚷着那个总是埋伏在放学路上的男人堂堂正正地混进了校内。
“那所少爷高中的校服很显眼啊!绝对是那家伙!在C组的露天店面吃章鱼烧来着,跟我对上眼的时候又慌慌张张地躲起来了,因为总是跟你一起回去,可能他连我都记住了吧?就算我再怎么空气脸。啊,可怕可怕!那家伙可是货真价实的跟踪狂啊!”
“嗯,可能吧”
“呐,趁这个机会去问个清楚吧?如果抓住他教训一顿,上次那件事也能坦白出来!”
“上次?”
比随声附和还漫不经心的回应着,跟不上话题的仓知草率的反应让住田急得直发火。
“喂!我说你振作一点啊!仓知,你不想抓住剪你头发的犯人吗?!”
“啊……也不是,你说的是这个啊。”
“什、什么?怎么回事?总觉得你这几天恍恍惚惚的……难道要发作了吗?喂,别在这种地方睡着啊……”
住田急忙转到仓知身后,做出从背后支撑他的姿势,仓知苦笑起来。
“不要紧的,抱歉,明明你在跟我说话……我却在想别的事。”
“什么嘛,真的不要紧?”
尽管也不是就这么束手无策了,但仓知仍不知该如何是好。
上木原开始来学校了。可能有什么事情要办,虽然不再闲逛而是认真来上课,可是一到休息时间就不见了。这么短的时间能做什么呢。昨天偶然看见他在跟邻班的男生说话。
——那家伙是知道的吧。
关于那件事。
他比自己更早发现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似乎也能理解他不肯说出真相的理由了。
仓知不知不觉陷入了沉思。
“……呃”
住田突然发出低声。还以为是那个跟踪狂又出现了,但出现在过道上的人却是宫木。
确实是不怎么想见到的人。不过每天在教室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现在也没有回避的必要,迎面擦肩而过的时候宫木吐出一句。
“死基佬!”
因为是并排行走而夹在仓知和宫木之间的无辜住田,惊讶地耸起了肩膀。
“诶……宫、宫木,他说什么?”
“不是说你,是说我吧。”
仓知停下脚步回过头。
“鬼屋的反响看来不错啊”
无视暴言跟他打招呼,他却朝仓知瞪了过来。
宫木的样子很反常,身上穿的不是制服也不是私服,而是前襟沾满了血的浴衣。即使是在热闹的祭典上,从中庭经过的不知情者看到也都吓了一跳。
“休息时间吗?还真是应景的化妆呢,没想到你会这么卖力地扮鬼……”
“这才不是化妆!”
宫木用力擦拭着鼻子下面。还以为他脸上的血也是化妆,但从刚擦过的地方又渐渐溢出来的液体无论怎么看都是真正的血。
仓知惊讶地看着正在流鼻血的宫木。
“那家伙脑子绝对有毛病吧?!”
“那家伙……?”
“就是上木原啊!正常会突然扑上来就揍人吗?!还问到底是不是我做的,简直莫名其妙,我不就是在车站前跟你碰了个面吗?这都什么事啊!”
宫木好像找到了发泄口似的,怒气冲冲地控诉着。
“车站前……什么时候的事?”
仓知有点迷茫,但通过几个关键字也很快反应过来说的是那天晚上的事。
“我也记不太清了,就是上周的事,很晚的时候在汉堡店前面遇到你……就只是碰了个面而已,那个混蛋,还暗地里做手脚。”
“暗地?”
“目击者啊,他调查到了看见我跟你说过话的家伙。不过他说的‘是你干的吗?’……又是怎么回事啊?”
宫木露出完全搞不清状况的表情,一边苦着脸擦拭止不住的鼻血一边叙述事情的始末。
“那混蛋疯了吗!都说了我后来就跟同伴一起回去了,他还一点都不相信!”
一下子听到宫木这些话,仓知不知该作何反应。宫木看着他困惑的表情笑了笑。
“哈,不知道他还能做出什么事来,上次听他说除了我还打算审问别的家伙呢!”
“上次?”
“嗯,要找出剪你头发的家伙。还说什么有嫌疑的家伙全是犯人。”
“有嫌疑的家伙……”
“有不少吧!他还有个清单呢,好像连老师也列进去了……啊啊这次要是打了老师可就真得退学了吧”
宫木咯咯笑了起来,好像不这样做就不能解恨似的,笑过之后又吐沫横飞地冲着仓知骂道。
“如果对你出手就杀了我哦!真是好基友啊。你连屁股也卖给他了吗?”
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盯着宫木转身走开的背影,仓知只能拼命地思考。
上木原所知道的嫌疑者,连老师也包括在内,难道是自己以前说过的可能得罪过的那些家伙吗?
休息时间他不在教室里,是为了寻找目击者……调查那天晚上那个时间有谁跟仓知接触过。
但只有一个地方想不通。
“……为什么那家伙会知道我从车站回学校了呢?”
听到仓知的自语,身旁的住田一下子僵硬了,战战兢兢地开了口。
“仓、仓知,刚…刚才你说的……”
“你知道些什么吗?”
“不,虽然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过我是受人之托的。”
“诶?”
“刚刚说的就是我借给你笔记的那天吧?那天我是被那家伙拜托了跟你一起回去的,所以才会推掉打工。”
现在才知道这件事。
仓知完全不知道那时候上木原跟住田说过这种话。
“一起……就是说把我送到车站?”
“没错,可是没想到我上了电车之后就收到你‘要回去拿笔记’的短信……我急得不得了就给那家伙打电话了。”
“他……在学校吗?”
“没有,大概在家里吧。呐,那天……后来发生什么事了吗?笔记什么的根本无所谓的东西,难道就因为回去拿这个……”
住田惴惴不安地看着仓知,这个善良的家伙觉得也许是自己的责任。
仓知摇了摇头。
“什么事也没有。只是……乔他可能有点误会了,不用担心。”
如果住田知道了那件事,恐怕会比自己更受打击。
“我去找乔。”
仓知笑着让住田放心,随后一个人返回楼里。
“诶,我也……”
“你快回教室去,接下来轮到你招揽客人了吧?”
——必须马上阻止他。
仓知爬上楼梯。
上木原并不知道犯人是谁。
为什么突然急着找犯人了呢?是因为自己在阁楼上说的那些话吗?不知道宫木之后他的下一个目标是谁,但是全都搞错了。
做出那件事的人——不是上木原,也不是宫木,更不是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跟踪狂。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但是自己已经知道了另一件事。
而且在阁楼上也对上木原说过不会逃避,就更不能视而不见了。
“乔……”
难道他就像宫木说的那样,去殴打那个倒霉的老师了吗?想到这里就不安起来。
朝教室走去,但是在已经那个已经布置成鬼屋的场所找不到上木原的身影。走廊上和周围的教室里到处都是乱哄哄的学生。
上木原教训宫木的地方,应该在人更少的地方。
今天这种日子,学校里没什么人迹的地方很有限。仓知再次爬上了楼梯,最上层的四楼都是特别教室和空房间,可能不会有人。
从三楼跑上四楼。正在上楼的时候从身后传来了声音。
“馨?”
仓知在平台上回过头。
出现在走廊上的优一仰视着仓知,和平时一样穿着白衣。
“为什么在那种地方?上面应该什么也没有哦”
男人露出诧异的表情,轻轻打开了拿在手里的小包裹。
“这是刚刚运动部的学生送给我的什锦鲷鱼烧,说是平常照顾他们的回礼,这些孩子也有意外可爱的地方呢。馨你也来吃吧?”
男人露出温和的笑容,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什么变化。
“刚刚松谷也过来了哦,问我要不要一起进去你们班的鬼屋……”
发生变化的人是仓知自己吧。
仓知面无表情地对笑着的男人说道。
“优一哥……正好我有话要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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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知一个人回了家。
离开学校后没有心情等电车,在路上拦了辆出租车。也不知道上木原后来怎么样了。从自己穿好衣服到走出资料室的期间,他一直呆呆地坐在那里。
感觉糟透了。没有人遇到这种事还能心平气和吧。
不过在有这种遭遇的人里面,自己还算是比较冷静的吧,仓知坐在出租车里想着。话说回来在这个时候还能想到这种事,就已经相当冷静了。
对冷静下来的自己,安心的同时也感到很生气。
身体好重,像个泥人似的行动迟缓,关节到处咯咯响。
但是在走下出租车的时候,仓知更加确信了资料室里的疑点。
到达公寓五楼,打开玄关的门,房间里一片黑暗,优一还没有回来。优一晚归的时候通常都是因为参加部活的学生出了什么事,或者跟教师同事一起聚会,也可能是去见松谷了。
不管怎样总之可以松口气了,不用跟任何人碰面。
精疲力竭地脱下鞋的时候,碰倒了旁边的伞架。慌忙捡起倒下的伞,这次又碰倒了鞋柜上摆放着的东西。
以男人的所有物来说非常少见的,可爱的青蛙和猫咪之类的风水物品。
“……差点就踩上去了啊”
如果被优一知道的话,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仓知赶紧蹲下去捡,这时在资料室里身上的违和感又复苏了。
“果然还是很奇怪……”
就算睡着的时候无法抵抗,如果是被强暴的话,再怎么说也该有点痛吧。
但除了关节以外没有别的地方痛。
这说不通。
自己身上说不定什么都没有发生,疑惑随着时间的经过渐渐膨胀起来。至少没有发生上木原所说的那种暴行。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又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那样说。
放学后轮到文化祭的准备工作。
距离十一月下旬的文化祭还剩下不到两个星期的时间。总算开始认真值班的学生也多了起来,教室后面的空地上堆满了纸箱做的鬼屋装置。虽然只是简陋廉价的装置,不过加上后期的暗幕效果也不是没有看头。
过了七点钟的限定留校时间之后,学生们陆陆续续回去了。
邻班教室也都是差不多的情况,隔壁似乎在排练话剧,放学后总能听到彩排的声音。
“住田,你今天不是要打工的吗?”
在走廊上并肩走着的时候仓知问道。
每到打工的日子住田都是一溜烟地飞奔回家。不久前还在学校附近的家庭餐馆打工的住田,觉得暑假临时去的家附近的餐馆时薪更高,现在已经转到那边打工了。
“啊,嗯。我把今天跟星期六调班了。”
“星期六不是有联谊吗?混进了跟女子高中的联谊你不是干劲十足的吗?说那学校的女生水平有多高多高的还很兴奋来着。”
“啊,嗯。嘛,因为被人拜托了。”
“被人拜托?你刚刚不是说自己要调班的吗?”
回答得含混不清的住田在仓知的反问下干笑着说道。
“啊……哈哈,那个,我就算去联谊,回头再找人家也只会被问‘你是哪个’啊,我这种空气脸。”
对挠着头自虐般地说着的住田,仓知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没什么……那就一起走到车站吧?”
“哦,走吧走吧!”
天已经全黑了,走廊上亮着荧光灯。虽然树叶还没有枯黄,但吹过校园的秋夜风已经完全变冷了。
走出教室的时候周围还有不少人,出了校门之后就已经零零散散了。
走在去往车站的路上,住田自问自答地说道。
“上木原把值班改成昨天了。”
“……这样啊,我还以为那家伙一定是偷懒了呢”
“他是觉得你不想跟他一起吧?呐,仓知……虽然不知道他怎么惹你了,不过你差不多就原谅他吧?”
住田这家伙对周围的空气比谁都敏感。没有问过上木原或自己,他也察觉到肯定发生了什么。
“我并没有生气啊”
仓知立刻回答道。
“诶?那是为什么……”
“这不是正好吗?要是没有这种机会的话,我也没法一个人行动吧。”
“明明今天早上就迟到了,还说什么‘正好’啊!果然你还是有上木原在身边比较好。”
仓知无奈地苦笑。以旁观者看来,自己如果没有上木原都没法过上正常的学校生活了。
“我也对乔很感谢,那家伙不知道帮了我多少次了。所以我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真的跟他生气,这次也不是真生气。”
“……什么嘛,这种话不要和我说,去跟上木原说啊。你总是……在那家伙面前趾高气扬的。”
住田嘟囔着说真搞不懂。
“对那家伙说不出口的吧。”
“为什么?”
“如果跟他道谢的话……他就更加不想离开我了啊。”
“诶……”
“那家伙虽然不太靠谱,但是这种时候又总是很温柔。我要是道谢个没完的话,也抓不住分开的时机,可能就要一辈子给他添麻烦了。”
连本没打算说出来的话都一下子说开了。
也许是因为夜幕降临的原因,有种私密的气氛。
“高中也是,那家伙还有好几所学校都可以去,却配合我的选择,只参加了这所学校的考试。”
“啊……上次你提到的,难道是……”
“说的就是乔哦,那家伙脑袋其实挺聪明的。”
从街灯下走过的时候感到好刺眼,仓知稍稍低下头接着说。
“我打算上外县的大学。”
住田没有马上做出反应,似乎难得地正在思考刚才的话,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
“你不是冲着想去的地方,只是想躲得远一点吧?对上木原也保密了吗?”
“说出来就没意义了吧,我不想妨碍那家伙的前途。”
“仓知,你搞错了哦”
“诶……?”
被指责的仓知不由得盯住了住田的脸。
“才不是因为什么温柔吧,那家伙只是想帮你才会这么做的。因为你连句道谢或者这种心情也没跟他表示过,而且被那么冷淡地对待,他却还是极力的帮你,这不就是单纯的喜欢吗?”
听到住田的话,仓知反射性地想起发生在自己房间里的事。
双唇相触时的微热。上木原在床上制造出来的小小空间。被他压在身下俯视着,撑在左右两侧的手臂困住了自己的脸,虽然觉得呼吸困难但一点不快的感觉也没有。
除了后来上木原说的那些话以外。
接吻什么的,就算再怎么欲求不满也不会想对毫无意义的同性做吧。
而且欲望这种东西只靠接吻根本无法消解——
“呐,为了朋友总想做点什么,这不是很普通的事情吗?不算什么妨碍吧?”
“……朋友……说的也是,也许是吧。”
仓知也不是不能理解这种想法。
但是无论心意如何结果都是一样的。就和去年夏天被打工的地方解雇那时一样,归根到底都已经给对方造成了麻烦。
仓知没有反驳回去,只是沉默着。
走着走着路上渐渐明亮起来,从学校到最近的车站大概十分钟左右的距离,中途可以经过大路,街灯和店铺的数量都多了起来,当看到车流汹涌的道路时,住田突然发出奇怪的声音。
“……呃”
“怎么了?”
住田盯着面前的商店。
“快看!那家伙!还以为今天不会出现了呢”
被提醒之下细看,发现在大路转角处那家便利店里,有张眼熟的脸。
穿着升学重点校制服的男人。就是那个在校门前出现过的可疑分子,站在面朝大路方向的杂志架子前,鬼鬼祟祟地朝这边窥探。
“改变作战地点了啊,是因为在校门口被人注意了吗?”
“说什么事不关己的话呢,你要是在这睡倒了,我可没法背着你逃走啊!因为你比我个头大啊!”
住田反倒吓得脸都青了。
如果是在便利店前面,就算睡倒在地也不会发生什么很危险的事,不过感觉还是会不舒服。
“快走!”
“那家伙刚才一脸吃惊的表情啊,果然是冲着你来的!上次剪你头发的不会也是他吧?不要连变态都召唤出来啊,真是的!”
“穿着别校的制服是进不了我们校内的吧,召唤你个头啊我是魔法使吗?”
“比起魔性,魔法使才更准确!”
从便利店前面经过,感到男人也从店里追了出来,两人愈发加快了脚步。
一溜烟儿地朝车站跑去,上气不接下气地穿过检票口,回头确认了一下,男人似乎并没有追到车站里来。
“甩掉了吗?”
住田肩膀上下起伏着说。才跑过一条街根本不是可以甩得掉的路程。
大概是对方主动放弃了追赶吧。
“那我就在这儿拜拜啦,仓知,回去的路上千万多加小心啊!”
“知道啦,明天见!”
家在相反方向的住田照例在这里告辞了。车站很小,从身后很容易确认他的背影,越过轨道的住田站在对面朝仓知挥手,仓知也向他挥手示意。
走着走着突然想起一件事。
“……笔记”
上午跟住田借的那本课堂笔记,忘在教室里了。
想着快点还回去反倒弄巧成拙了,课外活动之后到文化祭准备工作开始之前忙里偷闲地抄写起来,之后就一不小心不知道放在什么地方了。
大概在教室后面的书架上。
明天早上早点去找吧,就一个晚上也不要紧,不放心的话就早点去学校——如果是自己的笔记肯定就这么想了,但因为是别人的东西所以还是很在意。
朝对面的站台看去,电车正好刚进站。住田好像在发短信,正在摆弄手机,没有看着这边。他的身影很快就被电车挡住了。
仓知从长椅上站起身来。
走出检票口,刚才的可疑分子大概真的放弃了,外面没有发现他的踪迹,可是刚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从对面的人行横道上走来了比变态还令人讨厌的家伙。
从站前的快餐店走出一群人,正是宫木的小团体。
“……啊嘞?”
一眼就被发现了。
“仓知同学,怎么还没回家啊~?”
宫木拦住正要调头往学校走的仓知。现在一秒钟也不想浪费时间。
“让开。”
朝前方让出的路继续行走,这时从身后传来莫名其妙的嘲笑。
“得意什么啊!明明一个人就什么都做不了……”
不知不觉染上秋色的枝头,已经没有了吵闹蹦跳的鸟儿,只有寂寥的树叶在风中摇曳着。
从飘着淡淡乌云的空中透过百叶窗照射进来的光线很微弱,像是被荧光灯的强度压制住了似的,只能徘徊在窗边一带。
“这样啊,想去外县的大学……”
诊疗室里女医生停住了正在病历上写字的圆珠笔,朝仓知看了过去。
每月一次的定期诊察。
“嗯,我会以这个目的安排考试。所以到时候可以帮我介绍新的医院吗?”
“东京?没问题呀,不过你真的很有勇气呢,因为高中就选在家附近,还以为你这次也一定……你考高中那时候我还觉得有点遗憾呢。”
当时仓知完全没有考虑过学力和志愿就选择了学校。两年前女医生还一脸反对的样子追问仓知“这样真的可以吗?”现在却露出了笑容。
“有远大的志向,这是好事哦。因为自己的病而有所顾虑,放弃就太可惜啦。如果害怕失败的话,就会连能做到的事都想逃避。抱着只要能做到十分之一二就可以的心情不也很好吗?”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
仓知微笑地附和着,女医生满意地点了点头。
和平时一样决定了下一个预约日之后,仓知走出房间,关上门的瞬间想着。
——哪有什么志向啊。
接待室里和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因为是在傍晚之前所以人很少。仓知今天为了不迟到从学校早退了。
独自坐在长椅上,因为只有医院里上木原不会跟过来而感到松了一口气。
已经十月末了,结果上木原还是没有放弃跟仓知一起回家,根本无法获得自由的时间。
自己哪有什么价值可以让他关心到这种地步呢?
至少性格一点也不可爱,这种事仓知自己也很明白。
从来没想过去讨别人喜欢,被讨厌了才更好。也从来没对任何人感兴趣过。
被人喜欢又能有什么好处呢?虽然住田每次都很高兴地借给自己他整理的课堂笔记,但学习的话自己一个人也可以没问题。
一起出去玩的朋友,一起生活的朋友,仓知并不是特别想要。一旦发作起来就会给对方制造麻烦。实际上,上木原也已经平白无故地陷入了随时照顾自己的大麻烦。
只要他在身边,就会一再反复这样的事。自己会无数次地被上木原解救。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在自己身边已经是理所当然的了。
为了不再给他添麻烦,在空间上拉开距离就是最好的办法。
——连他也要放弃吗?
“仓知先生”
被喊到名字的仓知回过神来。听到呼唤结账的声音而抬起头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低着头握紧了放在膝上的手。
仓知站起身朝结账窗口走去。和接待室里舒适的气氛很协调,负责接待的女性也是一脸悠闲的样子。
“仓知君!”
从女接待员背后经过的护士在柜台内侧朝仓知打招呼。这位和蔼亲切的女护士从仓知刚来这家医院的时候就在这里。
被对方招手示意过来一下,结账之后仓知一边收起钱包一边朝柜台一端移动过去。
“仓知君,你跟上木原君是朋友吧?”
“啊,算是吧。”
“方便的话可以跟他说让他偶尔来露个面吗?”
“诶?那家伙都不来医院了吗?”
听到仓知的反问,女护士一下子露出说漏嘴了的表情。
“啊……你不知道吗?因为你们是朋友嘛,我还以为他一定会跟你说的……”
说都说了,现在再保持沉默也没用了,护士小心谨慎地接着说。
“那他就是在保密吧?已经一年多没来过了哦,要是他病情稳定了还好……我觉得那孩子也不会转院所以很在意……”
从上木原在学校时的样子以及话里话外透露的讯息来看,他的失眠症状并没有好转的迹象。
听护士称呼他为“那孩子”的语气,上木原来这家医院已经很久了……应该比自己来这的时间还要长。
“我觉得他的失眠还是老样子。请问他什么时候开始到这里来……”
仓知若无其事地问道,却被另一个高声盖过去了。手里拿着一摞病历走进柜台的是最近刚有点印象的女接待员。
“在说什么啊?好羡慕哦,跟美少年说悄悄话吗~?”
听到那轻松明朗得不合时宜的声音,女护士皱起了眉头。
“才不是那样好吗!”
“哈哈,抱歉啦”
坦率地道了歉,朝柜台里面的架子走去的女接待员,突然回过头爽快地又说了一句。
“啊!难道在说那孩子吗?患有PTSD的那个?”
因为住田的家在相反的方向,于是在通过检票口之后就告别了。
站台上的人群涌进了停在眼前的快速电车。只能乘坐普通电车的仓知和上木原,坐在站台里的长椅上目送电车远去。
秋日的白天很短,一眨眼的功夫天空已经染上了夕阳的颜色。造型简单的屋顶上早早点亮了荧光灯,照着孤零零留在站台上的两人。
周围愈发安静下来,安静得可以听到旁边自动贩卖机运转中发出的嗡嗡声。平时总是喋喋不休的上木原,这会儿也不说废话了。
往旁边瞥了一眼,只见上木原直直地盯着轨道上的一点。
那副神情让仓知有些在意起来。
“还真老实呢,又在想什么鬼主意吗?”
仓知无法忍受沉默般地开了口。
“鬼主意?啊啊……真过分呢,那可是我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哦!”
只有声音还一如往常的上木原回了一句。
“呐,乔。”
“什么?”
“以前我就想问了,你为什么要选这所高中啊?”
大概这话题有点出乎意料,直盯着前方的上木原朝仓知转过头来。
“……没什么原因啦,因为离家近,制服也很可爱。”
“给我认真回答!以你的成绩也可以自由选择高中的。”
上木原的成绩也不差,不知道他是脑袋聪明,还是为了消磨失眠的时间暗地里用功。刚才跟住田提到的那个人就是上木原。
“都说了因为离家近嘛……”
“是因为我决定上这所高中吧?”
仓知断定地反驳回去。
本想让他动摇才这么说的,他却只是轻轻笑了起来。
“为什么这么想?”
“是你的话应该会这么回答,可是你却完全没说过。”
上木原苦笑着。
“好厉害啊,我脑子里想的事,你什么都明白呢”
“我不明白。你的想法我一点也弄不明白,经常感到困扰。”
“不用想得那么复杂啦,只是参考一下朋友的志愿嘛,我也觉得离家近一点比较轻松啊。仓知你因为聪明,所以什么事都会想得很多。啊,可能不是因为聪明,只是爱钻牛角尖?”
“……也许吧。”
如果自己能坦率一些的话,也许就可以理解他人——理解自己眼前的这个男人了吧。
无法把握距离感。
离得很远的时候觉得其实很近,想走近的时候才发现其实很远。和上木原之间的关系总是这样。
就像小时候想去的那座山一样。
那是在跟母亲和外祖母一起生活的时候,从家里就能望见的青山。在常去的公园里已经玩够了,仓知有天突然想去那座山上玩。
绿树丛生的小山丘远远看去就像个花椰菜,看起来离家并没有多远。但是走啊走啊,无论怎么走也走不到那座山——可它明明就在不远的地方耸立着。
中途折返的仓知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记不清自己有没有被训斥。
只记得当时在自己幼稚的头脑中,觉得那座山无论看起来有多近,都是无法到达的。
“……等等……乔,为什么一个劲儿摸我的腿啦!”
身下穿着制服的女人不满地撅起了嘴。
上木原呆呆地回忆着往事,嘴里嘀咕着说。
“……就是这种年纪嘛,控制不住也是没办法的。”
“诶?什么?”
“我啊,可能是个足控”
“诶?真的吗?呜哇感觉有点老头子口味呀”
发生那起事件的当天,以一起回公寓为契机,上木原和仓知开始亲近起来。
也算不上什么中学时代的黑历史,但是上木原再也没有跟仓知提起过那天的事。
那双从制服衬衫下伸出的长腿。
也差不多该给我忘掉了吧!心里这样想着。
那是个男人,明明很清楚这个事实。
不是女人,不用说出来也心知肚明的事情,所以赶快给我忘掉不就没事了嘛!
你啊,可别迷上我啊
上木原把额头抵在女生穿着白色制服衬衫的肩上。不知她身上擦了什么,飘来一阵甜香的气味。
“呐,我在想一个问题……想记住的数学公式怎么也记不住,但是无所谓的事情一下子钻进脑子里却想忘也忘不掉,这是怎么回事呢?”
“无所谓的事情?”
“你没有吗?像这种情况?”
随着女人歪头的动作,卷发轻轻拂过上木原的额角。
“如果忘不掉的话,就不算是无所谓的事啊,不就是因为很有兴趣所以才记住的吗?”
“……小莉娜,你看起来很轻浮却意外的聪明呢”
“因为我也有很多忘不掉的事情嘛,最近在商店看到的连衣裙什么的,那件衣服啊,又不是要去援交所以肯定不能穿出去的,心里明明很清楚,但是却忘不掉呢”
听到她遗憾地说着“可能已经卖掉了吧”,上木原露出了苦笑。
香味熏得头晕,刚开始还觉得刺鼻的味道也渐渐习惯了,被麻醉了似的迷迷糊糊地把头抵在她肩上,自然而然的整个上半身也靠了上去。
“我说你啊!难道打算睡觉吗?”
“我没睡哦”
“话说,你不是说过你有失眠症吗?还是睡不着吗?”
“嗯,也就那么回事吧”
连暧昧都算不上的微妙反应,令对方的追问也犹豫起来。
“哦,为什么会睡不着呢?”
“诶,你想知道?”
“嗯,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
上木原缓缓抬起脸,用困倦的眼神看着她假睫毛都快掉了似的眼睛。
“那你选A还是选B?”
“诶,什么?为什么是二选一?”
“哪个是本周的惊奇大放送?”
上木原笑嘻嘻地看着眼前的人气呼呼地皱起了眉头。
“这是什么动画节目吗?根本就没有想告诉我的意思嘛,猜对了就会告诉我吗?”
“好啊,我已经决定好A和B了,小莉娜呢?你选哪边?”
“那……我选A”
她几秒之间就做出了答复,又过了几秒钟的空白,上木原回答道。
“因为我看到我爸勒住了我妈的脖子。”
毫无感情的声线。
和说出的内容一点也不相称,甚至有点轻浮的声音。她眨动了好几下眼睛,睫毛发出啪沙啪沙的声音。
“诶?”
上木原盯着她的脸。
鼻尖碰在了一起。
“这就是A的答案。”
“太黑暗了吧……然后呢,我猜错了吗?”
“这又不是惊奇大放送!”
“猜错了?真是的!别吊人胃口啦快告诉我……”
上木原移动上半身,把鼻尖放在她制服衬衫的胸口处,伸进裙子里的那只手将裙摆高高卷起,指尖碰到了蕾丝内裤。
当把脸埋进柔软胸脯的瞬间,体内的某处猛地冷了下来。
大概是错觉吧。
窗外温热的风轻抚着头顶吹过,但房间里的热气依然没有缓和。

下起雨来了。
激烈的雨。
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没完没了的下着。
“这湿气怎么回事啊,闹梅雨吗?”
住田从教室的窗里朝外面的天抱怨着。最近一如秋日般的好天气就跟假的似的,进入十月后就开始一连好几天的下雨。
“行啦别说了,快给我剪纸箱,这边还等着下一个呢”
坐在地板上的仓知烦躁地挥动手中的笔。
文化祭最后决定了跟季节不太相称的鬼屋。每年无论多么简陋这类企划都会很受欢迎。之所以没有立刻决定下来,大概是因为缺乏新意,很费功夫,这些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原因。
需要分隔教室,设置幕布,还要设置适合的像样的展示物。
这个“适合的像样的”东西就很要命,于是放学后实行倒班制着手进行准备。
现在包括仓知在内一共八个人,正在教室后方挪开桌子后空出的地面上工作,原本今天当班的人数要更多一些的,但是留下来的人很少。
除了要参加部门活动的学生因此缺席以外,还有不少人觉得反正离正式开始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于是就偷懒了。
“啊!纸箱都湿透了!谁把它放在窗边的啊”
“住田。”
“好啦好啦,这就给你准备好!”
住田把剪好的纸箱递给仓知,他也是个美术能力不足的人。
比起美术能力,准确地说应该是书法能力。
“为什么明明是墓碑,你还要写那么圆溜溜的字啊”
“我也没办法啊!笔迹是没那么容易改变的吧。仓知你写这种吓人的字很拿手呢……那个,写的是什么啊?”
“我哪知道,随便写的。”
仓知用写俳句似的手势拿着黑色油性笔在纸箱做成的墓碑上画出文字状的东西。
“小馨,把那个拿给我”
隔着上色中的纸箱坐在前方大约两米远的地方,上木原呼唤着仓知。
“前面别加‘小’字,乔。”
“馨,把那个给我!”
“为什么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势啊,我说,不许用名字喊我。”
仓知说着放下上木原用下巴示意想要的毛刷。上木原渐渐露出惊讶的神情。
“为什么啊?你不是也喊我的名字吗?”
“因为‘上木原’太拗口了。”
“诶?只是这种理由吗?!你第一次喊我名字的时候我心里还扑通跳了一下呢……想着‘只对我喊名字吗?’每天都心跳不已呢!被玩弄的感觉!还给我!把我的纯情还给我!”
“你白痴吗?被男人喊名字能有什么特殊的意思啊。”
看着那个仿佛咬着手帕角似的恨恨地说着的男人,仓知无奈地叹气。
无视他继续工作,不知不觉周围又安静下来,下一个开口说话的是正在把墓碑涂成灰色的住田。
“真是单调的工作啊,脑袋闲得慌。不能说点什么有意思的话吗?”
“没什么有意思的……”
上木原立刻反应过来。
“勇,你给我把‘上木原’说十遍!”
“诶?上木原……上木原……,上木……”
正在住田拼命地重复的时候,上木原伸手指着自己。
“我是谁?”
“……上木原”
什么有趣的事情也没发生。仓知不知不觉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寻找哪里有说的不一样。
“等一下,刚才哪里有说错的地方吗?”
“我就是想让他说说看而已。”
“哈啊?!”
发出抗议声的是无辜遭殃的住田。
“但是这么一来就能证明我的姓一点也不拗口了。勇一次也没咬舌头,没把我喊成披萨也没喊成膝盖。仓知,你不是因为我的姓拗口才喊我名字的,是因为你想喊才喊的!”
仓知再次发出重重的叹息。
“什么啊你这逻辑,话说回来,你想用这个来证明我什么啊?”
上木原陷入沉思。被连累证明这无聊理论的住田试探般地出声。
“嗯,爱情?”
“……我明白了。”
“你承认了?”
“以后不会再喊你名字了。”
“等!等一下啊!不,不是爱情,是讨厌!厌恶,嫌弃!敌意!”
“笨蛋!那算什么啊”
觉得上木原焦急的表情有点可爱。搞不清他究竟是有多在意自己喊他的名字,觉得很好笑的仓知放松了面部。
发出‘唔’的一声,仓知笑了起来。
情绪波动的时候,觉得支在地板上的左手似乎抖了一下。
和对面的男人视线相交,上木原一动不动地看着笑出声来的仓知,瞪大了眼睛。
“诶,怎么回事?刚才仓知笑了吗?”
听到住田的声音,如气球般飘浮的意识总算找到了着陆点,降落在平坦的地方。
深呼吸了一两次。仓知强硬地按捺住波动的情绪。
“我没笑。”
“什么嘛,真遗憾”
住田真心感到遗憾似的说着。仓知接着发话。
“……行了,说话的时候手也别停下。你不也是牺牲了宝贵的时间来准备文化祭的吗?”
“啊……嗯,不过也是在没有打工的日子啦。话说仓知你平时回家之后都做什么呢?”
“学习。”
“诶,仓知也会学习的吗?!”
“为什么要那么惊讶啊?当然要学吧。没法听课的份要在家里补回来的。”
“呜哇,好认真!还以为你什么都没做就能考得很好。现在我超级佩服仓知啊!”
似乎被住田擅自过分抬举了。
上木原也趁机插嘴。
“仓知就是那种……考试的时候说着‘我什么都没复习啊~’‘我也是我也是’的人!”
“那要怎样做出‘我在用功’的表情才好啊?因为准备文化祭我的时间减少了很麻烦啊,但是如果偷懒又要有人说三道四了。”
托鬼屋的福,扮女装的事也泡汤了。
没能让仓知成为笑柄,邻座的宫木一脸扫兴的样子,又多了个找麻烦的借口,想起来就觉得心烦。
“不过没跟宫……在一组不是很好嘛,那家伙是扮鬼组的吧?”
不知道是觉得每天干活很烦,还是觉得扮鬼很有趣,宫木的小团体都选择了在文化祭当天扮鬼。
想起放学回去的时候仍没闹够似的宫木,果然还是很不舒服。
“要期待一下当天吗?我们这边该做的都做完了,就悠闲地检查一下鬼组的表现吧。”
“等等,你可别给我闹事啊!”
无谓的逞强,就只能制造无谓的争端。
住田表情急切地说。
“你啊,迟早会在睡着的时候被人捅一刀!”
仓知的家在五楼。
拿出钥匙刚要开门,没想到门砰地一声就开了,仓知吓了一跳。
“馨!我担心得不知道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啊!”
出来迎接仓知的是堂兄优一。
“我、我回来啦,优一哥……电话?啊,抱歉,我在学校一直调成静音模式来着。”
这架势搞得好像自己好几天没回家似的。仓知困惑地从包里掏出手机。
吃了一惊。大概在八小时以前,有22个未接电话。
“然后呢?你到底去哪了啊?为什么这时候才回来?是去了什么无法联络的地方吗……馨!”
仓知呆呆地看着一连翻了好几页都是优一的名字,直到被优一轻轻摇晃肩膀才回过神来。
“啊……抱歉,我一直在上木原那里来着。久违地在放学后发作了,之后他就把我带回去了……”
“发作?这么长时间吗?那样的话来保健室不就好了吗!上木原怎么自作主张就把你带回去了啊,这不是你的指示吧?”
“也、也不是自作主张啦,因为我睡着了,那家伙也只能靠自己的判断行动了……”
“这种情况下他就更应该来找我商量啊!”
被优一的气势所压迫,仓知也无话可说了。
优一确实有这么说的权利,虽然只有25岁,但他不仅是仓知的堂兄,也是这个家的主人,而且还是未成年的仓知的监护人。
父母都不在仓知身边。父亲在仓知小时候因病去世,精神上有些不安定的母亲在仓知小学的时候跟外祖父母一起去海外过着疗养生活,在身为法国人的外祖母出生的故乡,有着大片一望无际的葡萄园的地方。
“所以我早就说过要跟你一起上下学的啊”
优一不满地说。整体上感觉有点纤细的优一,身高也和仓知差不多,并没有压迫般的气势,表情却很神经质。
现在也是紧咬着嘴唇,一副绷紧了神经似的样子。
“做出那么高调的举动的话,连优一哥你也会在学校里招到反感的哦。现在还有对我说三道四的家伙呢。”
“怎么会被反感,帮助病人就是我的工作啊”
优一是仓知所在高中的老师。担任养护教师,也就是保健室的老师。本来直到去年还在市内的女子高中工作,但是今年转任了。
这件事很突然,直到上任之前都没有听优一提起过。仓知很难觉得他来到自己所在的高中工作是偶然的。
准确的说优一就是异常的过度保护。
对和自己年龄有点差距的亲哥哥般的优一,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疏远起来。大概是因为觉得被他干涉很不耐烦,也可能因为自己正处于别扭的青春期。
“优一,你打算站在那里说到什么时候?别在那训人啊。”
仓知惊讶地看着出现在走廊上的男人。
“松谷哥……你来了啊,好久没见啦!”
“你好,好久不见!”
这个肤色黝黑的高个子男人是优一大学时代的友人松谷。虽然只知道姓不知道名,但是因为经常来家里所以仓知也对他很面熟了。
优一这次发觉仓知连鞋还没脱。
“算、算啦,总之没出什么事就好了,进来吧……啊,等一下”
“啊啊……”
刚要进屋又被优一急忙拦住了,仓知明白他这样做的理由。又不是刚参加葬礼回来,优一拿起在玄关备好的盐撒了起来。
优一非常迷信风水,这种意识贯彻到了生活中各个细微的地方。朝西的玄关是黄色的,朝北的客厅里放着暖色的沙发。家里的色彩也是出于这种原因的影响。
早餐以水果为主。并不是为了健康着想,而是因为吃了水果再出门可以驱赶灾祸,就连这种地方也要贯彻到底,仓知多少也受到了牵连但从来没想过抱怨他。
这就是性格吧,因为优一认真得太过头了。
不知他到底想从自己身上驱赶什么东西,看到堂兄露出一脸满足的表情之后,仓知走进屋里。
走廊里飘着一阵骚动着鼻腔的香味。
“松谷哥,你做了晚饭吗?”
松谷露出了笑容。
“当然啦,喜欢吃俄式炒牛肉吗?”
“嗯。”
松谷是个有点奇怪的男人。和优一上同一所大学却在二年级的时候退学去了厨师学校,现在在餐馆工作。大概是觉得自己不适合继续读下去,但这么果断的决定也不是换了谁都能做得到的。
偶尔松谷会来家里给他们做晚饭,也许是担心食量很小的优一会随便吃点什么东西就对付过去。
仓知回到自己的房间放下书包顺便换好衣服之后,三人开始一起吃晚饭。
很久没有在家里和优一以外的人一起吃饭了。
“诶?能把馨君背回来,还真是个力气大的朋友啊!馨君你虽然很瘦,不过个头也不小,背起来也挺费劲的啊”
由仓知晚归而引发的话题还在继续,松谷感慨地说着。
“是啊,可能吧……”
仓知轻轻点了点头。
自己也明白的,那并不是出于一时心血来潮廉价的同情心所能做到的行为。但上木原有时也会有像那样令自己感到不快的言行,到现在也搞不清他真实的意图。
也许只是单纯的价值观不合吧。
又想起在屋顶阁楼里他说的那些话,果然还是很生气。两人在一起相处三年了,他明明知道自己会发火还故意说那种话,想起这个仓知就气不打一处来。
仓知烦躁地咬着送进嘴里的牛肉。
原作:砂原糖子
翻译:丁绮猫

睡眠,醒来。睡眠,醒来。睡眠,睡眠。
据某种说法讲,人的一生中睡眠所占用的时间差不多是早就规定好了的。起初无论是睡眠长的人还是睡眠短的人,随着时期的变化都会发生逆转,重新归于平衡。
随着生活方式的改变,懒惰起来体力也会变差。最糟糕的情况是由于太过逞强而住院……总之,就像收支平衡一样,人的一生睡眠时间平均下来都是差不多相同的。
——这个说法很不可信。
自己并不相信。
也不想相信。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自己就总会有清醒得合不上眼的一天吧。

“喂,仓知!”
听到从检票口的方向传来的男生的声音,坐在站台长椅上的仓知馨却毫无反应。
星期一的站台上比平时更加吵闹,面前不远的地方,和仓知穿着相同高中制服的一群学生一大早就情绪异常高涨地发出响亮的笑声。仓知坐在站台里,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停在对面车站里的电车上空。
天空像傻瓜一样转晴了,总算变得柔和起来的风正从车站里穿过。
黑发被风吹拂着,白皙的脸让人无法想象现在是刚过夏天的九月。每天在镜子前已经看腻了这张脸,仓知自己也不觉得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但他的长相确实比较出众。
性别有些模糊的清秀面孔,升上高中二年级以后身高也增长了,穿在身上略显不协调的普通灰色制服裤子让人绝对不会把他错认为女孩子。
正从长椅前走过的女性停止摆弄手机,朝这边瞥了一眼,然而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的仓知却丝毫没有意识到,对他来说这只是个一如平常的早晨而已。
“仓知!”
呼唤着自己名字的声音快速追了上来。
“仓知!喂!睡着了吗?”
声音的主人从背后冒了出来,从正面站定,盯着自己的脸。
“我醒着呢!”
仓知不耐烦地回答。
不用确认也能明白对方是谁。
这个叫做上木原乔的男生,跟自己住在同一幢公寓里,而且是同班同学。冒失地闯进自己视野里的男生上气不接下气,浸透着阳光的明亮发丝在肩头摇晃着。
“我说……你倒是……回答我啊,你啊……为什么一个人……先走了?”
“今天早上醒得早,天气又这么好,早点出门不是很好吗?”
不过遗憾的是前一班电车已经开走了。
这里不像城市里面那样电车一辆接着一辆,虽然算不上乡下,也只不过是个城郊的住宅区而已。
在这个还没有通快速电车的车站,等待着一点也没有要来的征兆的下一班电车,结果就在这个时候,被上木原追过来了。
“就算那样你至少也该跟我说一声啊。明明一直都是一起去学校的,我以为你还在家里呢,按了差不多二十次门铃。”
“二十次?优一哥还在里面呢,你烦不烦啊!”
优一是跟仓知同住的表兄。听到他的名字,上木原“诶”了一声。
“不会吧?!不过……就算没那么做,我也已经被他讨厌了。”
“骗你的,优一哥今天比我出门还早,而且如果他在家的话肯定会出来开门的吧。”
并不是为了有趣才开的玩笑,仓知不以为然地回答道。
半信半疑的上木原,故意用闹别扭似的口气抱怨着。
“不要开这种无聊的玩笑嘛。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丢下我啊?”
“我又没跟你约好每天一起上学。”
虽然没做过这种约定,但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对,是出勤日的二百天左右,几乎都会一起去学校。如果总是在这件事上一起行动的同伴无缘无故的就先走了的话,会产生不满情绪大概也是没办法的。
“呜哇,还是那么一点也不可爱啊,小馨,啊,难道你……”
“别加那个‘小’!你说难道什么啊?”
“对待喜欢的人就会特别严厉?那么这也算是爱情的曲折表达方式,不领情接受你的好意可不行呢……”
伸脚去踢他,上木原仿佛早有预料似的灵巧地避开了。
“看吧,你是个施虐狂没错。”
总觉得他语气还挺高兴的。上木原说着扑通一声在长椅上的仓知身边坐了下来。
“哈啊,一大早就被你害得我消耗这么多体力。”
估计是一路跑着来的,气息到现在才平静下来,额头上也不停冒着汗。
仓知抬头看着男生的侧脸。上木原的个子特别高,一双长腿,高得令人不爽,虽然没有明确地问过他的身高,大概至少也要有一百八十公分左右吧。
光看他的身高还真想不到他是个没有参加任何社团活动的“归家派”。长相也像是个长期锻炼的运动派,侧脸看去没有一丝赘肉,还透着几分禁欲气息。眼睛是单眼皮,锐利的目光很有魄力。
跟那种华丽的类型不一样,上木原是个很帅气的男生。可惜他眼神的魅力却被那张喋喋不休,总是无意识嬉笑着的嘴角抵消了。染成明亮色彩的松散凌乱的头发,和禁欲和洁身自好这种词语差了十万八千里远。
虽说从来没有,以后也不打算说出口,但仓知觉得他真是浪费了好底子。但是就算自己再怎么看不上他,他这副样子也……不对,不如说他这副样子才更受女生的欢迎,身边总是有很多女生围绕着。
两个人的交往是从中学开始的,大概二年级的时候,到现在差不多有三年了。因为住在同一幢公寓里,更早之前两个人就已经脸熟了。
完全不同类型的两个人,如果没有契机的话,恐怕直到毕业也不会有什么交流,只是在公寓入口和电梯里擦肩而过吧。
所以就是这么回事。
即使三年在一起,被周围的人认为是“好朋友”,仓知还是没有那种感觉。有时会觉得上木原像个跟屁虫一样粘在自己身后,讨厌得不得了。
仓知从制服裤子的口袋里掏出手帕。
“乔,给你”
“啊?”
“擦擦汗,热死了。洗完再还给我。”
“噢,3Q,不好意思啦。”
接过手帕的上木原开始擦汗,仓知转过头看向前方。
刚到达的时候人还很少的车站,不知何时已经排起了等待电车的长队。
排队站着等会比较方便上车,但是仓知却选择坐在长椅上,那是有原因的。
是因为生病。
并不是那种生死攸关的大病,是刚上中学不久患上后就一直缠身的病。
Narcolepsy,睡眠障碍的一种。
突然发作的睡意会不分场合地随时袭来,在说话的中途,或者课堂上,无论当时面临着人生中多么重大的局面,都会不受自己意识控制而睡着。如果是在安全的地方还好,问题是就连走着走着都有发作的可能性。
仿佛连续熬夜三个晚上之后一样强烈的睡意,难以抗拒,就像被突然袭来的狂涛骇浪席卷般,无法预料自己会在什么时候开始陷入睡眠。
确保无论何时睡着都不要紧的姿势,已经成了仓知的习惯。
症状不仅仅是睡意,偶尔还会出现被称为Cataplexy的脱力症状。体内的每一块肌肉都松懈下来,发作起来有时连站都站不稳。
症状发作的诱因就是强烈的感情起伏。
喜怒哀乐,特别是笑起来就糟糕了。只要能像机器人那样毫无感情就好了。对于原本性格就很冷静的仓知来说,控制自己的感情并不是什么难事,在人前发作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再怎么说不会直接威胁到性命,但这无疑也是个麻烦的病。
“你还真是多事啊,乔。”
仓知嘟囔着说。
“啊?”
“没什么,看在我们住在同一幢公寓的情分上,你还真是一直都没少照顾我啊。”
仓知看向身旁,和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的上木原视线相接。
“不是说过了嘛,因为我很无聊啊,一天过得好漫长,超无聊。超,超级,无聊。所以照顾你来打发一下时间也不错啊。”
上木原好像患有和自己正好相反的失眠症。
也就是说几乎根本没法睡吧。
大概是因为睡眠不足,伸着懒腰的上木原隐约渗出泪水的眼角总是有些充血。
“对了,如果我以后都一直醒着的话……你也会一直睡下去吗?”
“诶?什么?那是什么话?”
“……没什么。如果立场调转,都不会有人照顾我啊。”
“什么啊?少来这套……”
上木原的视线越过仓知的肩膀停在轨道的方向。
“啊,电车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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