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者ブログ ByebyeKitty 【糖分依存症候群出品】高潔であるということ(8)
夢はつまり、想い出のあとさ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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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时的事,还有那起事故,以及自己的来历,这一切真岸都假装毫不知情。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他是认识自己所以才来接近自己的吗?
出于什么目的。
自己对于当时那对兄弟来说,不应该是憎恨的对象吗?
“你是我喜欢的人。”
那样的话语,不可能是真的。
“一定会让你幸福的。”
这不是能对着几年前就应该希望他比谁都更加不幸的对象做出的告白。
无论哪一句都不可能。不管这些话从记忆中浮现出多少遍,都像气泡一样破裂消失掉了。
从后往前追溯回去,就连最初打动自己的那句话,都没法说得通了。
“拜托您了!请让我在这里工作!”

“……这个是?”
在遇到信号灯停车的时候,真岸接过坐在助手席上的小霞递过来的一个信封问道。
挡风玻璃对面的天空染上了一片橙色。傍晚,真岸照例行驶在早已跑惯了的路上,把小霞从学校接送到家里。
受宠若惊接过来的薄薄的茶色信封里面装着一张票。
“是话剧会演的招待券噢,今天刚刚印出来的。虽然是免费入场但必须有招待券才可以看,所以……虽然还有点早,也想快点送给你。”
一向对自己颐指气使的小霞,突然听到她这么说真岸也觉得有点意外。把票捏在手里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小霞鼓起了脸。
“什么嘛,你以为我是因为觉得受你照顾了才送给你的吗?”
“哪里,我只是在想,怎么这么懂事呢,才过了一个夏天你还真是长大了啊!”
虽然她的打扮完全没有改变。
直到现在伸手换挡的时候也会被从助手席上侵略过来的裙子蕾丝边刮得直痒痒,真岸早已经习惯了。
“呜哇!真失礼啊,这点程度我本来就可以做到好吗!你要这么说的话就把票还给我!”
“别别别,就让我去看看嘛,无论大小姐您演的是村民A也好还是尸体B也好!”
“喂喂!我演的当然是更主要的角色好吗!而且是非常重要的……”
“啊,信号灯绿了!”
真岸一边像说相声似的跟小霞抬杠,一边发动汽车随着车流前进,想着现在终于觉得和小霞的关系以及一起度过的时间都没那么糟糕了。
如果自己的心情发生转变,大概对方也会改变的吧。真岸把小霞给的装着票的信封夹进车窗上方的遮阳板里。
车子驶进了错综复杂的小路,到达了小饭馆的停车场。正要下车的小霞迟疑不决地开了口。
“因为是最后一次了所以还是告诉你吧,说实话,我还真没少被社团活动的女生们羡慕……说真岸很帅气噢,你在女高中生里还挺有人气的呢,虽然在我看来不过是个需要多加防范的善伪装分子。”
最后那句听着像坏话说起来却很撒娇。
跟平时不一样的小霞说着温顺可爱的话,令真岸感到有点害羞地歪了歪头。
“说这些还太早了吧,还没到九月份呢,嘛,虽然这个月只剩下两天了……”
“后天社团活动休息,所以实际上就只到明天了。你接送我就到这个月为止了。”
“……诶?”
看到真岸意味不明的反应,小霞嘟囔着说“果然你还不知道啊”。
“昨天晚上,先生来我家跟妈妈商量的时候我听到的。开学以后路上的人也会多起来了,如果有我一个人走的时候先生会来接我的。”
“什么啊……这事我完全不知道……”
“对我来说先生偶尔过来接我虽然很开心……不过,呐,真岸你到底做错了什么会被先生给炒掉了啊?”
就算被小霞这么问,也没办法回答她。

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听志田说起过。
真岸下了车,匆匆忙忙地从停车场往事务所赶,虽然也想过要不要再问问小霞的母亲,但比起这边还是更应该去问志田,无论如何都想直截了当地弄清志田真正的心情。
在脑海里搜索着最近志田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才发现这几天都没有正正经经跟他好好说过话,因为自己处于欺骗他的状况下感到尴尬,也有主动避开他的时候,但更多的时候都是志田出去外面办事,长时间不在事务所。
下个月很多公司都到了结算月,还以为他是为了这个做准备才开始忙起来的……真岸开始后悔自己轻率乐观的想法。
应该不会是单纯的心血来潮,志田也许一直都在考虑辞退自己。
真岸不知不觉跑了起来,那所破楼房的破铁楼梯,在真岸粗暴的脚步下仿佛快要崩坏般地摇晃着。
就这样用蛮力猛地打开了事务所的门。
还以为可能会不在里面的志田,简直就像趁着真岸不在期间才返回这里一样,坐在靠里的桌子边面对着电脑,大睁双眼看着喘着粗气,勃然变色地朝自己走过来的真岸。
“怎……怎么了?真岸君……”
“什么怎么了……你不是最清楚的吗?我听说了,志田先生,炒掉我……我被炒掉了,是怎么一回事啊?!”
志田看着满头大汗一脸不快的真岸回答道。
“……炒掉你,我并没有使用过这种说法。”
“但那不是一回事吗?如果没有必要接送那孩子,我不就相当于被炒掉了吗?不是说好了预定接送到下个月下旬的公演结束吗?”
“最初……就跟你说明过了,契约期有可能会缩短。”
“那样的话,也请告诉我理由。”
虽然这样追问,但真岸并不是真的想知道理由。只是不想突然就这样被赶走,不想从志田身边离开……他很快就明白自己只是出于想留在这里更久一点的愿望而感到愤愤不平。
“因为我是‘杀人犯’。五年前,我开车撞死了人。”
志田的话仿佛猛地击中了后脑般在真岸的脑海里回响着。
真岸自己多少也猜想过理由,但怎么也没想过志田给自己的却是这样的答案。
勉强着自己做出回应,发出颤抖的声音。
“志、志田先生……这种时候不用提起那种不相干的事吧,这件事我之前就听你说过了啊。”
“真岸君,你在更早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吧?”
志田两手放在桌上,平静地抬头望着真岸。
那是想蒙混也没用的表情……不,已经到了想蒙混就尽管蒙混的地步,有着十足把握的表情。在他把那件事作为理由搬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演变成绝对无法蒙混过去的状况了。
“我想起来了,不久前见过的,你的那个弟弟。我……五年前就见过他,大概也见过你。”
志田的话令真岸一时反应不过来。
仿佛全身都脱力了一般,真岸做出了回应。
“……没想到你居然还会记得,那毕竟是……五年前的事了啊。”
“虽然并没有一下子就想起来……而且当时被你弟弟发怒的样子震惊,连你的脸也没记住。但是在那之后我也很在意你们兄弟俩的事情,本来以为肯定是去世的铃木先生的孙子或者亲戚吧……去求遗物的时候,向遗属们探听了审判时的那件事,才知道你们是在铃木先生生前跟他来往密切的邻居家孩子。”
徹在法庭上喊出了“杀人犯”这样的暴言,志田不会忘记这件事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但是没想到曾让他如此挂心。
“我和弟弟……都跟老爷子没有血缘关系。只是正好住在我家后面,从小就受了他不少照顾。那个人……是个很疼爱我们的人。”
“也就是说,你们果然是如同孙子般的存在吧。你们……那时候一定非常恨我吧。”
志田摇着头说着,接着又立刻否定了自己刚刚的说法,重新更正道。
“啊,不……不是过去时,现在一定也还恨着我吧。”
真岸刚刚流进脖子里的汗不知何时已经干透了,取而代之从头上吹过来的空调冷气抚摩着皮肤,惶恐之下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是因为知道了我是谁所以才不能再继续雇用我了吗?不能继续在一起了吗?”
“是的。”
真岸终于感到志田冷静到何种程度了,简短的回答干脆利落地切断了两人的关系。志田对着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倒吸一口气的真岸继续说道。
“我现在也觉得很可惜,你在这种地方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如果这也都是因为那起事故的话,就更可惜了。”
“那种事……”
“还是说……你还有什么非要留在这里不可的理由吗?目的还没有实现吗?”
真岸不可能出于友好的理由接近自己,但无意义的接近更加不可能。
感到嘴里直发干,真岸虽然知道没办法打岔混过去,却还是不想亲口说出真相。
“我的目的是……向你复仇,五年前就跟弟弟约好了的。说好到了那个时候,周围的人都不会再说老爷子的坏话,都忘掉他的时候……在大家和你都把他忘掉,轻松地笑着生活的时候,再进行复仇。”
真岸目光游移着强迫自己蠕动嘴唇。
如果跟志田彻底摊牌,陷入对峙局面的话,被指责的人也一定是自己。
就算他追问也好,责骂也好,反正现在慌不择路挣扎着找台阶下的明显是自己这一方。
“但是……你完全没有过着我所想象的那种生活,就算我想破坏掉什么,那种被破坏掉就会令你感到痛苦的东西,你却连一样都没有!”
志田正在看着自己,那只是沉默地静静听着的姿态,令真岸感到一切都完了,焦虑感不断集中起来。
“所以,如果我能代替那些东西就好了……那多省事啊,就是喝醉那时想到的方法。犯傻不是也挺好的吗?让我自己成为你‘重要的东西’什么的。”
索性一笑置之会比较好吧,但志田是那种就算觉得可笑也不会那么简单就笑得出来的男人,他只是稍微低下了头,视线落在键盘边上。
“……原来是这样。那么……那就正好了。”
“正好?”
“这也算是做了一点补偿吧。我完全没有察觉到你的企图,当你说对我怀有好感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因为你整天呆在这个无人岛似的地方,所以才会冒出这种愚蠢的想法……”
“无人……岛?”
这种节骨眼上志田应该不可能会说笑,真岸盯着那个用认真的声音说着微妙词句的男人,从耳边传来的喃喃细语仿佛是在梦中听到的一样。
“真岸君,我大概也对你怀有好感了。”
虽然看不太清他遮挡在额发下的眼睛,但是真岸清楚地看到了他轻微颤动着编织话语的双唇。
“一开始我并不是很清楚,但是,我并不反感你对我表现出的好感。我从以前开始就不太会解读周围的气氛,生下来就不会给父亲母亲或者别的什么人带来幸福……是个不太招人喜欢的人。所以,当你对我说喜欢我的时候我大概也觉得很高兴。被你温柔的对待,被你笑脸相迎,也都让我很高兴……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对你怀有特殊的好感了。”
“志田先生……”
“我喜欢你。正如你所期望的那样。所以,那就正好了。”
真岸没有感到讶异,自己心里的某处大概也早已有所察觉了。在被那双手抱住背脊的时候,当他在身旁看着自己睡脸的时候,当他邀请自己一起观星的时候——正因为察觉到了,所以才害怕得选择了逃避。
“什么……什么正好啊!”
真岸低声说道。
“是说喜欢上我吗?所以呢?说什么那就正好了啊!你为什么又要用这种放弃也无所谓的语气说话啊!”
“真岸君……”
“……算了,已经够了。复仇什么的,那种事谁也……大概连老爷子也不希望发生吧。只有我一个人在意气用事……”
抬起头来的志田露出痛苦的神情。
“我……活该失去你。我也明白这都是我罪有应得,所以你不需要对我特殊同情,正如你弟弟所说的那样,我就是个‘杀人犯’……”
“志田先生!徹他……我弟弟已经把你忘掉了,就连老爷子的事也跟忘掉没什么两样,他还指责我不要做多余的事情。五年就是这样一个时间概念,你却至今还在赎罪。”
隔着桌子仅有不到一米的距离,即使两人离得这么近,却仍觉得无论说多少话也无法传达给对方。
志田漆黑的眼眸仿佛无机质的玻璃球一般,自己的声音和身影都无法折射其中。
“真岸君,对不起。”
“诶……”
“在我这种人身上浪费了你那么多宝贵的时间。”
冰冷的声音就像敲击玻璃发出的声音一样,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地回响着。
但是真岸已经明白了,志田绝对不是那种没有心的人。
“浪费……为什么要为这种事情道歉啊?你明明完全没有那样道歉的必要啊!因为,你……你什么坏事也没有做过啊!”
“我做过的。五年前,我开车撞死了人。就因为自己着急,连车也没停一下。”
“但是……你不是那种会故意杀死老爷子的人啊!是我弄错了。第一次见面……我来打工面试的时候,曾经对你说过‘不要根据年龄来判断一个人’那种自以为是的话,可我也是仅凭印象就开始憎恨你,没有接受事实,或许根本就不愿接受事实……谁也没有错,然而……然而我却因为觉得被大家当成坏人对待就这样去世的老爷子太可怜了,必须找个人来背负更多的罪才行,所以……也许我才会选择对你萌生恨意。”
但是划分是否有罪的界限究竟在哪里呢?
不肯向任何人敞开心扉,丢掉自己性命的老人是坏人吗?
如果说是毫不知情地驾驶汽车的男人不好的话,那么催促着车快点开的女人就没有罪了吗?令志田急着赶回家的原因——虽然这些都无法判决,但是要说伤害别人心灵的罪,那其中要多少就有多少。
“志田先生,就跟判决结果一样,那天晚上,你并没有喝酒,就算撞到了老爷子你也完全没有发觉……是这样的对吧?”
真岸完全没有期望过除了点头以外的答案。
不需要任何证据,只要轻轻点下头就好,他已经完全信任着面前的这个男人。
然而志田的回答却令真岸如堕五里雾中。
“谁知道呢?”
“……志田先生?”
“谁也无法窥视别人的内心,撒谎说自己没有发觉是很简单的事情,只要一口咬定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就好了。”
无法反驳的回答。并不是自己所期望的答案,真岸断念地朝志田渐渐逼近。男人面无表情地抬头望着真岸。
在他没有一丝彷徨的目光注视下,真岸的心乱作一团。
“……骗人。不是的,你不会做那种事的!为什么啊?为什么要那么说啊?!快承认啊!说你什么都不知道!说你完全没有发觉啊!!”
真岸伸过长长的手臂,猛地越过桌子握住了志田的胸口,仿佛只要哗啦哗啦地摇晃一下,志田真正的心情就能像自动贩卖机里的果汁一样从里面掉出来。
被紧紧扭住的白衬衫和细纹领带勒住喉咙,男人发出了痛苦的声音。
“……真岸……君……”
“快点给我说啊!!”
志田硬挤出一丝声音,仿佛要唤醒真岸的回忆一般。
“真岸君,你……到底是为什么才到这里来的?”
快想起来。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出现在这个男人面前的?

秋天的风温柔地从街上吹过。
这个夏天酷热得甚至令人怀疑这高温是不是永远都不会下降了,却也就这么过去了,灼烧着路面的太阳突然就换了个表情。柔和的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间洒下,闪烁着落在人行道上过往的行人身上。
“真是的,亏你能找到这里来啊!”
身穿工作服的男人背朝着真岸,一边说一边把装着货物的纸箱一个一个地摞到卡车上。
已经是九月中旬了,真岸经过多方打探终于来到了某家物流公司的配送中心。
他要找的人现在就在眼前,青木茂人,是个年纪跟自己差不多,茶色头发戴着耳环的男人。
这个男人就是五年前事故发生的那天夜里,在志田去过的居酒屋打工的学生。当时他在周刊杂志的采访里也说过,是他给志田上的酒。
真岸向男人解释道。
“那时打工的人有一个还在店里,现在已经是店长了,和你关系好的人现在偶尔也会来店里露脸……他说知道那个人的工作地点,就告诉了我。是个叫秋本的人。我去了秋本工作的摩托车店,打听关于你的事……遗憾的是,你已经从他告诉我的那个工作地点辞职了,但后来我又去了几次,想找找看有没有人知道你去了哪里,然后就有人说你在这里工作……”
“哦,被指使得团团转还真是辛苦你了!秋本吗?真怀念啊,那家伙还在摩托车店啊……都有三四年没见过他了。”
真岸坦诚地表示自己是来调查那起案件的,男人起初还闪烁其词的,但是听到真岸费了这么大劲儿找到这来的经过之后,不知道是出于同情,还是受不了他的纠缠不休,态度也多少软化了。
停下了正在搬运纸箱的手,男人朝真岸转过身来。
“……算了,虽然不清楚你到底想知道什么,但和我那时候说过的话基本没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哦。”
“不要紧,请告诉我吧。”
男人的话确实跟之前没有什么不同。
志田他们在晚上八点左右进店,一共有四个人。上瓶装啤酒的时候是志田接过去的,再上菜过去的时候就看到这四个人正在干杯,还以为用的肯定是之前上来的啤酒,但实际上志田喝的却是另一个女性店员端过去的无酒精的杯装啤酒。
和在法庭上说过的话完全一样。
“那个时候……为什么没早点这样说呢?”
“啊?所以我在法庭上也说过了吧,起初是我误会了。真是不好意思开口啊,一开始被审讯的时候,我只是打算随便评论几句就算了的,后来不知不觉间记忆才清晰起来了……说老实话,不认识的人的脸能一下就想起来吗?误会了他真不好意思。不过,虽然很抱歉……但我不是改口更正了吗?当时那个男人的嫌疑不也已经洗清了吗?”
男人的语气中透露出现在还来责备我干嘛的情绪,脸上浮现出纠结的表情。
——是的,正如这个男人所说的那样。
五年前的那个时刻,就已经证明了志田的清白,然而不相信这个事实的又是谁呢?固执地相信了尽是小道消息的周刊杂志,没有任何证据就怀疑律师在审判中个人表演般的表现也是因为收受了贿赂。
真岸向他道谢后离开了物流公司。
感到阳光比前些天又柔和了几分。虽然觉得好像从志田的事务所辞职才没过多久,但日子确实一天天地过去了。
只有真岸的时间停滞了,漫无目的地飘在空中,只是为了调查那起案件而不停奔走。
真是够荒唐的,相信自己复仇对象的清白,还为了证明他的清白而拼命努力。
事故的结果已经无法改变了,但志田他绝不是故意的。在接近志田之后,真岸已经了解了志田的性格,就连他都认为那是几乎不可能避开而犯下的过失,但重要的当事人却没有承认的意思。
不明白志田的想法。或者说,所谓的真意根本就不存在,他只是为了让自己不再纠缠而主动辞职呢?
真岸坐上了电车。已经走过不知多少遍,连路线都背下来了。朝耸立在商业区的高楼走去。还有一个人,想要向他确认。
到达那座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但正是捕捉目标人物的好时机。已经来找过他好几次了,都吃了闭门羹,在这种情况下如果直接闯进去肯定会被赶出来。要想在他回家的时候抓住他,就只能在出口附近等着他下班。
真岸进入旁边一幢楼房的一楼,在便利店里消磨时间。在店里转悠来转悠去,窥探着从人行通道上经过的人,又想起当年也曾经像这样在便利店里窥视过志田。
五年前的审判之后,在幼稚的想法驱使下,为了当面质问志田而拉着弟弟去了他工作的地方,在便利店里发现了他。
最后连话也没说上一声——
那个时候,自己为什么没有跟志田说话呢?
立刻展开报复的话会给老爷子招致恶言损毁,当时用这样的理由也说服了弟弟,是这样没错。
但是,好像还有点什么令自己介意的地方。
站在能看清人行通道的窗前,刚想拿本杂志来消磨时间,又停住手陷入了沉思。
到底是什么呢?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虽然很小,却又十分重要的事。
——那个时候,志田就在出售便当的地方。穿着藏青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领带的图案是……记不清了。朝货架伸去的有点神经质的手,像女人的手一般纤细的指尖,在夏日的光线里白得耀眼。
对了,第一次意识到志田的手就是在那个时候。
接下来——
还差一步就想起来了。就在这时真岸突然抬起了头。
要等的那个男人刚好从眼前走了过去。真岸慌忙跑出店外,像个老朋友一样,从男人宽广结实的背后出声搭话。
“先生!晚上好!”
律师先生一脸疲惫地回过头来。
“现在要回去了吗?今天还真早呢,工作辛苦了!”
“你还真是纠缠不休啊,都跟你说了我是有保密义务的什么也不能说,再不适可而止的话我可要报警了!”
虽然头发略有些花白,但年纪并没有那么大的中年男子义正言辞地拒绝了真岸。从真岸第一次前来拜访,向他打听关于那次审判的事,已经过了十几天了。跟律师撒谎是行不通的,于是直接说明了来意,但男人的态度非常强硬。
男人迈开步子调头往楼里走,真岸紧追不舍地跟在他身后。
“我不会打听触犯法律的事情的,那个,关于那次审判,我想听听你的个人印象。”
“印象?”
“什么都可以,那个时候所感受到的,心里所想的!”
“个人角度的?”
“是的,非常个人角度的感想。”
只要这样就可以,听过以后就再也不会出现在他面前了。在真岸如此这般的请求下,男人终于在电梯前停下了脚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只是觉得很可惜。”
“可惜?”
“死因是胰脏大量出血。受害者腹部没有任何轮胎碾过的痕迹,肯定是由于重度的急性胰腺炎导致的。”
就是他在法庭上控诉过的话。当时突然搬出来的,说老人是由于酒精依赖症引起的突发症状而病死的理论。周围的人因为老爷子平时的行为就对他印象很差,虽然当时也有所感触,但如今再次听到这话,才考虑到其中的合理性。
“如果再重新审判一次的话,肯定可以胜诉的!”
“什么胜诉……不是已经胜诉了吗?”
“啊?过失致死的判决对我来说,跟败诉没有什么区别。那个受害者,当时根本就不是还有呼吸可以抢救的状态,说他在事件发生前不久就已经去世了也不奇怪。这一点应该是可以证明的,因为平时就有人目击到他睡在路上,但是谁也没当回事。如果再给我一点时间的话,就差那么一点了……但是,委托人却拒绝了。”
男人咬着牙不甘心地说道。这个人可能真的一直很在意,所以才记得这么清楚吧。
“那位委托人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谁知道呢,担心再上诉会把事情闹得更大吗?也有可能满足于缓期执行的判决了吧。可我还想继续战斗啊!”
志田是无辜的。说是他杀死了老爷子,这么看来也许正好相反。
事到如今谁也没有办法再去确认了。
“那么……换成是你的话会提出上诉吗?如果你处于相同的立场。”
“会的,我不想成为掩盖事实真相的恶人,也无法保持沉默,每个人都会这样的吧?”

“这周星期二下午的话,儿媳妇说会来看店,我应该可以去事务所。”
蔬果店老板一边把店面上的水果往屋里搬一边对志田说。
已经快到八点钟了,商店街上的店铺都在忙着关店。天黑得越来越早了,通勤的上班族和穿着制服的学生也都在加快脚步往家赶。
志田从外面办完事返回事务所途中,为了取账簿去了一趟蔬果店。最近也有不少店主开始主动送到事务所来。
“不过还真是可惜呢,那个小哥,干脆把他聘为正式员工多好啊!”
老头都不知念叨了多少遍了。
关于八月末从事务所辞职的真岸的事,志田还以为商店街上的人谁也不会在意,没想到蔬果店老板却主动跟他提起来了。
老头似乎很中意他的样子,好几次挂念着问起来,志田也只好说了实话。
“很遗憾,因为我家没有正式雇用他的经费……他最初也只是打算在这里打工,从十月开始就要去公司里的营业部就职,这也是早就被内定下来的……走的时候他这么跟我说的。”
“诶,真见外,这些事他一个字也没跟我提过。算啦,只要是那个小哥,无论去哪儿工作肯定都能吃得开!”
“我也这么认为。人才就应该去能发挥才能的地方,他在我的事务所里太屈才了。”
听到志田极其认真的回答,老头叹了一口气。
“又这么贬低自己了。你呀,虽然不亲切,头脑又太顽固,但是工作干得还不错。这回有个要在商店街上开店的家伙在找税务师,我把你的事务所告诉他了,这几天可能就会给你打电话。”
虽然觉得跟客户之间的关系好起来了,但怎么也没想到会被如此信赖,甚至到了给自己介绍新客户的程度。
志田挺直腰板漂亮地鞠了一躬。
“非常感谢您。”
“所以我说你太死板了啊!脸上就不能表现得更高兴点吗?算啦算啦,好好加油吧,先生!”
被老头啪地一声大力拍在背上,志田往前一倾差点跌倒。
志田把文件装进包里,拎着蔬果店老板说是“卖剩下的所以拿着吧”给的一袋橘子,迈步朝事务所走去,途中在自动贩卖机处买了饮料。已经进入了半年结算期,这个月不管去哪里都要进行商谈和说明,话说得太多嗓子渴得不得了。一回到事务所,还有成堆的文件等着做,今天晚上大概也要很晚才能回家了。
漫不经心地买完茶饮料的志田,又没接住找回的零钱。不过真岸已经教过他这里的自贩机可以从侧面把钱捡起来,所以这次一点也没费劲。但是比起捡得拿手,更想让他教教自己不让零钱掉下去的诀窍,遗憾的是已经再也没有机会了。
真岸离开事务所已经有两个多星期了。
虽说才过去两星期,但实际上感觉好像过去了四个星期。微妙的漫长。但是,无论是两星期还是四星期,不变的是,今后的时间也仍会一如既往地流逝。
走出拱廊后商店就渐渐稀少了,从零星的空地里传来阵阵虫鸣。这个时期即使是走在夜路上,也能感受到季节的变化。
已经可以看见事务所的楼房了。二楼还是一片漆黑,一楼的杂货店也已经闭店了,小小的楼房静静地矗立在黑暗中。志田在街灯的照明下朝狭窄的露天楼梯走去,这时从一楼后面出现一个人影,让他稍微吓了一跳。
是杂货店的女人,肩上挎着大大的条纹背包,看来是正要回去了。
“……晚上好。”
平常只是点个头而已,今天却出声打招呼了,女人带着困惑的表情,礼貌地回应着。
“啊……晚上好,您辛苦了。”
长相爽朗偏中性,声音却是很女性化的高音。在这座小楼房里楼上楼下好几年了,原来是这样的声音啊。目送了一眼女人归去的背影,志田走上了楼梯。
即使还不习惯做出笑脸,至少可以积极地主动搭话。无论是邻里间的来往,还是工作上的来往,要以蔬果店的良好关系为开端,建立起比以前更为圆满的人际关系。让自己发生如此转变的人,正是真岸。
手握事务所的门把,志田深吸了一口气。在打开门的瞬间,看到空无一人的房间后产生的那种违和感至今挥之不去。
明明已经过去两个星期了。
才只过去两个星期而已。
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一年——今后不知道还要经过多久的时间,自己究竟要不习惯到什么时候呢?
把橘子袋放在真岸用过的那张灰色桌子上,突然感到呼吸困难而按住了胸口。回忆起发生争执的那天,被真岸握住胸口的时候,那双手的触感此时又清醒地复苏了。
那双宽大的手掌,也有触碰自己的时候,那是一双温柔的手。
实际上,真岸也是一个温柔的男人吧。也正因如此,才会跟从小就对他好的老人有那么深厚的感情,甚至选择了复仇这种形式。
——对于他来说,自己是憎恨的对象。
没关系,不管他如何看待自己,都已经不可能在这条街上的任何一个地方再见到他了。
没有任何变化。即使真岸从这里消失了,也不会对自己的日常生活造成任何影响。在认识他更早之前,自己的工作也一直很顺利,每天都很充实。就像在父亲的公司里工作那时一样,一件接一件地做着工作。为了活下去就必须工作,从今以后自己的时间也会被这无止境的循环填满吧。
早就已经放弃了被人所理解。从拿着清洁刷清洗饮水场的小时候开始,从母亲收拾好行李离开家的那个瞬间开始。
志田不是有意要自卑的。虽然并没有自大到认为自己是个很能干的人,但是也并非觉得完全不是这样。
只是遵循自己认为正确的心意而行动。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即使不被任何人所理解,一个人走下去也完全没问题,无论是夜路也好,崎岖不平的道路也好,一个人哪里都能去。
但是不知为什么,偶尔也会害怕得难以忍受。甚至懒得前进,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觉得前面等待着自己的只有一片黑暗而慌张地回头往后看。
可现在即使回头也已经看不到光明了。
“爸爸,下次还要来玩!”
志田想起那段仿佛已经扎根在心里的光景。
最后一次带女儿去游乐园的那天,美优还不知道今天以后就再也不能见面的约定,从大门出来走向停车场的时候看起来也非常高兴。手中的银色气球在夕阳下摇曳着,上面用粉红色印着美优喜欢的兔子角色。
停车场虽然很大,但很快就发现了来接他们的车。看到似乎等得不耐烦而下了车的女人,志田牵着女儿的手朝她走去。
她正把手机压在耳边,似乎在跟某个关系亲密的人讲话。
“啊!爸爸!气球!”
美优在旁边惊呼。
“气球!爸爸……”
追赶着被风吹走的气球,女儿松开了志田的手,在停车场上小跑起来。
站在原地的志田,耳边传来背朝着自己,靠在车上正在说话的女人声音。
“所以说不是我开不了口,如果知道美优不是他的孩子,就拿不到抚养费了!”
她轻声地笑着。
她并没有罪,只是因为自己是个从头到脚都没有任何值得爱的价值的男人。
志田把手按在桌角,橘子袋在桌子轻微的颤动下开了口,一个橘子从白色的塑料袋里滚落,像个皮球一样在地板上弹跳开来,志田却连追上去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它。
好痛苦,一直按着胸口的手猛地握紧了。
不知不觉视野变得模糊起来,连橘子的轮廓也看不清了。看着敲打在桌上的水滴,志田连抬手擦拭脸颊都忘记了。
为什么会流泪呢?
好痛苦。好寂寞。在强烈的孤独感以及无法承受的悲伤之中,意识到从自己眼里落下了温热的液体。被真岸抓住时胸口的那份疼痛,即使痛苦也令人眷恋,即使痛苦也想把它夺回来,身体正在如此诉求着。
总有一天会把他忘记吧。
不知道。虽然不知道,但无论自己多么不想忘记,他都和美优一样。
已经成为了只能渐行渐远的记忆。

那天真岸到达“松乃”的时候,店里正到处漂浮着烹调炖菜的香气。
下午五点前,正在做准备工作的店内还没有出现客人的身影,亲切的小霞母亲热情地将前来拜访的真岸迎进店里。
“所以啊,明天不就是会演的日子吗?今天最后一次练习会早点结束,虽然觉得太麻烦先生了,但是他又担心星期六来学校的人会比较少。”
小霞母亲在吧台里来来回回忙个不停,一边解释了志田去小霞学校接她的前因后果。来这之前真岸刚去了一趟事务所,但志田却不在,于是就找到小饭馆来了。
被劝到吧台边坐下的真岸点了点头。
“这么回事啊。不过,志田先生能去接的话她肯定很高兴啦!”
虽然不知道从九月开始志田去过几次学校,即使只有今天去了小霞也肯定会高兴得不得了吧。
似乎读懂了真岸想法的小霞母亲,叹着气说道。
“先生现在明明忙得不可开交的,那孩子也真是的!真是让人头疼的恋父情结。”
“恋父情结?”
“嗯,因为那孩子去世的爸爸跟志田先生很像呢……啊,不是说长得像噢,是给人的感觉很相似。”
这还是头一回听说,真岸从来也没听小霞提过。
“先生第一次来店里的时候,就连我也觉得很意外呢,但是没这么跟小霞说过。可不知不觉的,就把她爸爸喜欢吃的烤猪舌推荐给先生了。”
“但是,说感觉很相似……那个人……志田先生也不怎么开口说话,很难了解他的性格啊。”
老板娘呵呵地苦笑着。
“就是这种地方像啊!我家那位也是非常话少的人。刚开始交往的时候我也觉得‘这是个多么乏味的人啊’……啊,请尝尝这个。”
从吧台里递出了小碗和筷子。鸡翅炖竹笋。刚刚一直飘出香气的似乎正是这道菜。
“多谢,让您费心了……啊,好吃!”
真岸被漂亮的酱汁和香味引诱着动起了筷子,坦白地说出了感想,小霞母亲高兴地笑着继续说道。
“那个人啊,虽然有点儿笨拙,却又单纯得不得了。”
“具体是……怎样的呢?”
“刚开店的时候,采购的工作都是交给她爸爸的。我明明做菜的手艺还不成熟,讲究倒是不少,对于蔬菜和鱼类的产地都非常挑剔。还以为肯定可以在同一个市场上买齐,但难以入手的东西越来越多,她爸爸每天早上都四处奔波地把这些东西全部给我买回来。”
“噢,真是个温柔体贴的人呢。”
“但是那个人啊,对于这些事情一个字也没提过。我还是在开店后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以后才知道的……明明跟我说一句就好了啊,说为了你我可是非常努力了呢!”
回想着往事,小霞母亲的视线落在吧台上,脸上露出了苦笑。
“如果不是老板娘察觉到了,他大概打算一直都不让你知道吧。还真沉得住气啊。”
“是吧?温柔体贴当然也是为了对方考虑没错,但多少也会希望对方能够明白自己的善意吧?”
真岸的脑海里闪过某个男人的面孔。
“真可悲呢。”
“诶?”
“虽然是很感动的故事,却总觉得有点可悲不是吗?那样的话,不被任何人发觉而不了了之的情况肯定更多吧?”
这份感情不会被任何人认可,只能不为人知的静静逝去。正像高原上悄悄开放的花一样,谁也不知道它开在那里。如果希望自己的存在为人所知的话,那么这花也就变成陈腐的东西了。
小小的花,正因为它只会悄无声息地屏息枯萎,才称得上这份美好。
“……说的也是,我也这么觉得呢。请用茶。”
小霞母亲噗地笑了一声,从吧台里端出热茶。那双连指尖都细心修整过的女性化的手,开启了真岸一直努力回忆却又想不起来的记忆。
“……饭团。”
“诶?”
从回忆中翻找出来的片段。
只是件不起眼的小事,也许正因如此才会忘记吧,这也正是当时在便利店里没有跟志田说上话的原因。
买便当的地方一片混乱,为了有效地利用短暂的午休时间,大家都在争先恐后地推挤着挑选午饭,也有人在焦急中拿着要买的东西又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掉在地上的饭团被女白领的凉鞋踢了一脚,在地板上滑出老远。掉了饭团的男人一脸这还怎么吃的表情返回了货架。
志田朝那个饭团伸出手去。
虽然他从头到尾都看见了饭团掉落的经过,却毫不介意地把它放在自己的篮子里朝收款台走去。真岸无法出声跟他搭话。
在那一刻他真实地感到。
自己虽然可能对那个男人恨得不得了。
却又觉得他像一朵美丽而寂寞的花。
“我出去接他们。”
真岸连用手撑都没撑一下,咚的一声从高脚椅子上站起来。小霞母亲睁圆了眼睛。
“诶?可是,再等一下很快就会回来了呀……”
“也许路上能碰到也说不定,我今天开车过来的。”

“呐,明天会不会过来呢?”
带着最后一次练习的情绪高涨感,小霞用唱歌般的调子问道。
从学校到车站还有很远的路程,一半都是沿河的寂静街道,视野倒也不错。这个时节不怎么下雨,河水好像春天的小河一样哗啦哗啦地流淌着,岸边茂盛的草地在和风的吹拂下此起彼伏,仿佛初夏一般的景色。
“当然,明天已经空出了时间,我很期待呢。”
听到身边志田的回答,小霞摇着头,戴在头上的白色蕾丝蝴蝶结也跟着轻飘飘地摇晃着。
“不对哦,不是问先生……啊,当然如果先生不来的话我也不高兴,我是在想真岸会不会来呢?辞职之前我把票给他了。”
“真岸君啊……不清楚。”
“先生,你没跟他联系过吗?”
“……已经没有理由再联系他了,所以……”
“就因为这个吗?大人的人际关系还真无趣呢。”
小霞撅着嘴抱怨。
志田什么也没法回答。真岸因为在意小霞而出现在会场上的可能性很高,但是一想象到拼命搜寻那个身影的自己,就不愿意再多想了。
无言地继续走着,突然感到手肘边传来违和感。原来是小霞纤细的手指,时不时地撒娇似的拉着自己。
“呐,先生,明天会演结束之后请来我家吃饭吧。”
“诶?啊啊,好的,我会尽量过去的。”
“不是尽量,是必须!如果……如果真岸也过来看演出了,我们就一起回去,好吗?”
小霞也许察觉到什么了吧。她一次也没有问过辞掉真岸的理由,只是有时会用那双大眼睛控诉般地望着志田。
虽然觉得可能性应该为零,但志田也没有完全否定。
“……谁知道呢……不清楚他时间方不方便,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来……”
“所以问一下不就好了嘛!话说回来,难道连打个电话发个短信都不行吗?先生至少知道真岸的手机号码吧?好歹也是雇主……真是的!大人真是麻烦!”
“抱歉。”
“啊——,就是这种立刻道歉的地方最有大人的感觉!”
小霞故意做出一副气鼓鼓的样子,拉扯般地挽着志田的手臂摇晃着。虽然还是无法完全理解成人世故的年纪,但被小霞数落也不会有不快感,反倒有种鼓励自己打起精神来的感觉。
感受着轻抚脸颊的风,志田眯起了眼睛。
风越过河面吹上岸边。
就在短短几天前,还哭得好像世界末日降临了一样,然而此刻的世界毫无终结的意思,反而令人讽刺般地平和安稳。
过了桥很快就到车站了,走着走着太阳也倾斜得差不多了,包裹在边缘柔和的黄色光芒之中。
仿佛想要呼吸那片光芒一般,志田正想深吸一口气,接着就屏住了呼吸。
“小霞!”
听到从背后传来的声音而回过了头。
此时正走到桥的中部,站在两人身后的人,从逆光中呈现的人影判断应该是个年轻男子。
“是你的熟人吗?”
身旁的小霞摇着头,可能是因为逆光的原因看不太清。
她凝视着眼前的男人出声问道。
“……是谁啊?”
“啊?你在说什么啊!小霞,是我啊!”
“……啊,难不成是东高的田村学长?戏剧社交流会上有时跟你一起来着……好久不见啦。”
虽然明白了眼前的人是谁,但从小霞的语气里一点儿也听不出亲切的感觉。男人沉默了。似乎对小霞的答案并不满意,紧闭着嘴唇朝这边走了过来。
小霞尴尬地再次开口。
“学……学长毕业后不是去了东京的大学吗……对了,去年在会演上见面的时候,你说要去外省考试来着。”
“我大学落榜了。”
“啊……那个,抱歉了。”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没考上的人也不稀奇,留在这里还可以见到你。”
“诶……?”
难以合拍的对话。志田光是在旁边听着都感到了两人的温度差,男人却完全不介意地继续说道。
“小霞,你为什么换了手机的邮件地址?”
“什么啊……因为我换了手机公司啊!”
“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啊?为什么啊!那个男人,果然不是那种关系吧,你倒是说啊!”
“那种……?”
小霞好像才注意到似的,松开了挽着志田的手。
似乎满足于她那慌张的样子,男人露出了更加不服气的表情。、
“小霞的手机待机画面,一直都是那家伙的照片吧?我还问过虽然看着年轻不过是你父亲吗?当时就有这种感觉。我听说你是母女家庭,还猜过会不会是不住在一起的父亲……话说前段时间的那个家伙又是怎么回事啊?开车的那个,不是你的新男人吗?”
“开车的……是说真岸吗?学长为什么连这些都看见了啊?有点恶心啊……话说回来……诶?是那样吗?难道学长就是总在这一带转悠的可疑男?不……不会吧……那不是谣传吗……”
“小霞!”
反复念叨着“不会吧”,小霞到现在还是半信半疑。志田斥责地出声,想提醒她毫不在意地说出刺激对方的话会有多危险。庇护着她向前迈出一步,对方用憎恨的眼神朝这边扫视着。
“什么可疑啊!我特意大老远地跑来跟你见面,你却大叔换了一个又一个的!”
“那算怎么回事啊!不是过来跟我见面,而是偷偷来看我的吧!别做这么恶心人的事好吗!”
跟可爱人偶般的洛丽塔装扮相反,小霞的气势非常强大。对方一看势头不对立刻转而发起了攻击。
“什么啊!我的心情对你来说就那么麻烦吗?!”
“喂!别碰我!好痛!”
被小霞骂得脸色大变的男人,气急败坏地伸出手臂一把将志田向后推开,抓住了小霞。散开的长发跟蝴蝶结一起被拽了起来,小霞发出了悲鸣。
河边安静的氛围一下子就被打破了,三人在夕阳下激烈地推搡着。
“请你住手!快把她放开!”
“大叔一边儿呆着去!我跟这家伙有话要说!”
“好痛好痛!放手啊!”
“请你放开!!”
志田本来就没什么力气,而发狂中的男人力气又格外大,跟看上去瘦弱的外表相反,非常有劲儿。拼命地想要赶走他,却连他一只手都没法从小霞身上拉下来,志田急得不得了。
已经离车站不远了,桥上也并不是没有人。虽然有几个人从这里经过,但都绕着他们三个走开了。
“谁来帮帮忙……”
正打算向毫不掩饰冷漠表情的行人求助时,从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小霞!志田先生!!”
开上人行道停在了路边的黑色轿车看起来非常眼熟,从驾驶席上下来的,是个引人注目的高个子男人。
“……真……岸君?”
真是难以置信,一瞬间甚至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在瞪大了双眼的志田面前,真岸一把就把那个男人揪了下来。
“你这家伙干嘛呢!放开!”
“可恶!真碍事!这个也是那个也是!都给我滚开滚开滚开啊!!”
被强势的真岸一下子从小霞身边拽开了,男人呻吟着,自弃般地发出无意义的咆哮。刚以为他要弯下腰,下一秒却连一声惊叫都来不及发出,只见他突然冲了出去,猛地撞在真岸身上。
“唔哇……!”
真岸的腰撞在石桥的栏杆上,整个身体向后仰了过去。那个冒冒失失一头撞在他怀里的男人也随之越过栏杆悬在了半空中。
“真岸君!”
志田大喊着。
处于无意识的状态中,手脚已经先于大脑采取了行动,朝桥边飞奔过去。
一只手抓住了真岸的手臂,另一只手抓住了那个男人背后的衣服——但是志田没有能同时把两个人拉上来的臂力。
猛地发力将两人往人行道的方向上拉回来,却在离心力的作用下,大半个身体探出栏杆外侧,一个不稳就摔了下去。
“先生!!”
小霞的尖叫声在耳边响起。本是近在咫尺的声音,却一下子就远去了。
眼前一片光芒,像镜面般耀眼地发亮。
在意识到那就是反射着夕阳光芒的水面之前,志田就被那片光芒吞没了。

“……志田先生!志田先生!!”
听到了声音。
渐渐接近过来的,是呼唤着自己名字的男人的声音。
“志田先生!!”
在强烈的声音刺激下,志田的身体颤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来,感到身上每一个关节都在疼痛。抬起头向上望去,上面四五米高的地方就是桥,陌生的路人正一脸好奇地俯视着河里的自己。
河水并不深,大概到膝盖左右的位置,浸在里面也刚到胸口附近而已。
“……哈……哈哈……”
志田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看起来好像摔糊涂了似的。因为还不怎么习惯经常笑,所以表情很不自然,笑声也仿佛坏掉了一样。
哗啦哗啦的声音响起,志田惊讶地看到真岸正朝水中的自己走来。
“志、志田先生!”
“对不起,都怪我笨手笨脚的,才从桥上掉下来……”
“你在做什么啊!”
看到事态并不严重心也放下了一半,真岸冲着还在傻笑着没回过神来的志田大吼起来。
“对、对不起……太突然了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你啊!为什么要掉下来啊!为什么要代替别人……明明连我一个人都拉不动,还……还为了那种家伙拼命!”
似乎并不是在责怪做了傻事还掉下来的自己,顺着真岸指向河岸的手指,可以看到从桥上下来的小霞以及身为罪魁祸首的男人。
志田当时脑子里什么都没想,虽然恐怕也有过一瞬间的犹豫,但随后又想如果只把自己豁出去了就能解决问题那最好了。
“……没掉下来不是很好嘛,那孩子也有父母会担心他吧。”
那男人在志田眼里还是个孩子。
“也有担心你的人啊!别忘了也有担心你会出事的家伙在啊!笑什么笑啊!”
“……真岸君?”
放在自己被水打湿了的肩上的大手正在颤抖着,志田瞪大了眼睛。直到这时才注意到他的脸色异常苍白。
“差点心脏都要停了!”
真岸僵硬的声音里完全没有了平日的开朗,昭示出他激烈的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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